疼痛不是矫情:当身体的报警器,变成需要治疗的疾病
很多人把疼痛理解成一种附属品。
胃疼,是胃病的附属品。
腰疼,是腰椎问题的附属品。
肿瘤疼痛,是癌症的附属品。
只要把原来的病治好,疼痛自然就会消失。
这种理解只说对了一半。
疼痛有时确实是症状。
但当它持续存在、反复发作,甚至改变神经系统的工作方式时,疼痛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需要独立诊断、治疗和康复的疾病。
一、疼痛并不只是身体“坏掉”的证据
国际疼痛研究协会将疼痛定义为一种与实际或潜在组织损伤相关,或者与这种损伤相似的、不愉快的感觉和情绪体验。
这一定义中特别重要的两个词,是“感觉”和“情绪”。
疼痛不是受伤组织单方面决定的结果,而是身体信号经过神经系统传递,再由大脑结合情绪、记忆、注意力和所处环境共同加工出来的体验。
因此,疼痛既有客观的生理基础,也有鲜明的个体差异。
同样的伤口,不同的人可能给出完全不同的疼痛评分。
同一个人,在安全环境、极度紧张、睡眠不足或情绪低落时,感受到的疼痛也可能明显不同。
这不代表疼痛是“想出来的”。
国际疼痛研究协会强调,疼痛是一种个人体验,会受到生物、心理和社会因素不同程度的影响,一个人对疼痛的描述应当得到尊重。
所以,当别人说“我真的很疼”时,最不合适的回应就是:
“有那么夸张吗?”
疼痛无法通过血压计、体温计或血液检查直接测出。
医生常使用0—10分数字评分量表进行评估:0分代表不痛,10分代表能够想象到的最严重疼痛。儿童、语言表达困难者还可以使用面部表情量表。
但疼痛评估不能只问“疼几分”。
更需要了解疼痛是否影响睡眠、进食、行走、工作、情绪和社会活动。
一个评分只有4分,却让人连续几个月无法入睡的疼痛,可能比短暂的7分疼痛更值得系统干预。

二、急性疼痛是警报,慢性疼痛可能是疾病
急性疼痛通常与受伤、炎症、手术或疾病有关。
它像身体安装的一套报警系统,提醒人们停止危险动作、保护受伤部位并寻找病因。
手碰到热水会立刻缩回。
脚踝扭伤后不敢继续负重。
腹部突然剧痛会促使人及时就医。
从这个角度看,能够感受到疼痛,是人体重要的生存能力。
问题在于,警报响得太久,也可能发生改变。
按照国际疼痛研究协会的定义,持续或反复超过3个月的疼痛,通常被称为慢性疼痛。
这类疼痛可能与持续存在的疾病有关,也可能在最初的组织损伤已经恢复后继续存在。
慢性疼痛并不少见。
国际疼痛研究协会估计,全球大约20%的人受到慢性疼痛影响;美国2023年调查显示,24.3%的成年人报告存在慢性疼痛,其中8.5%的疼痛已经频繁限制生活或工作。
慢性腰痛尤其值得关注。
《柳叶刀·风湿病学》相关研究估计,2020年全球约有6.19亿人受到腰痛影响,随着人口增长和老龄化,这一数字到2050年可能升至约8.43亿。
这意味着,疼痛不是少数人的特殊问题。
它是一项广泛存在的公共健康挑战。
三、检查没有发现问题,不等于疼痛不存在
这是慢性疼痛患者最常遭遇的误解。
影像检查没有发现明显损伤。
血液指标没有显著异常。
医生找不到一个足以解释疼痛程度的病灶。
于是,有些人开始怀疑患者是不是“太敏感”“心理作用”或者“故意夸大”。
事实上,现代疼痛医学已经不再只用“哪里损伤,哪里疼痛”解释所有疼痛。
疼痛大致可以涉及三类机制。
第一类是伤害感受性疼痛,常与组织损伤或炎症有关,例如扭伤、骨折和关节炎。
第二类是神经病理性疼痛,由躯体感觉神经系统的病变或疾病引起,例如糖尿病周围神经痛、带状疱疹后神经痛和部分坐骨神经痛。
第三类是伤害感受可塑性疼痛,表现为疼痛加工发生改变,却缺乏能够充分解释疼痛的明确组织损伤或神经病变证据。
现实中,这三类机制还可能互相重叠。
一个长期腰痛的人,可能同时存在椎间盘退变、神经受压、肌肉紧张、睡眠障碍以及对活动的恐惧。
如果只盯着一张核磁共振片子,很容易遗漏真正维持疼痛的因素。
因此,“没有查出严重器质性病变”与“这个人没有疼痛”完全是两回事。
世界卫生组织的《国际疾病分类第11版》已经建立慢性疼痛分类,其中包括慢性原发性疼痛、慢性癌症相关疼痛、慢性术后或创伤后疼痛等类别。
换句话说,慢性疼痛在现代医学中并非一句模糊的抱怨,而是可以被分类、评估和管理的临床问题。
四、疼得太久,身体和情绪会互相拖累
慢性疼痛最明显的后果,是活动能力下降。
因为害怕疼痛,人们开始减少走路、运动和社交。
活动减少以后,肌肉力量和心肺耐力下降,身体对日常活动更加不适应。
越不敢动,越容易疼。
越疼,越不敢动。
久而久之,一个最初局限在腰部、颈部或膝关节的问题,可能逐渐侵入睡眠、工作、人际关系和自我评价。
疼痛与情绪之间也不是单向关系。
疼痛会增加焦虑、抑郁和失眠风险,而焦虑、抑郁、压力和睡眠不足,又可能放大疼痛体验。
2025年发表的一项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显示,在慢性疼痛成年人中,达到临床显著抑郁或焦虑水平的比例均接近40%。
这并不意味着慢性疼痛“都是心理问题”。
更准确的理解是,疼痛和情绪共享部分神经生物学与行为机制,二者常常相互影响。
只治疗疼痛而忽视情绪,或者只强调心理调节而否认身体痛苦,都可能让治疗走向极端。
当疼痛已经令人长期绝望、出现自伤或轻生念头时,更应把它视为需要立即干预的医学与心理危机。
研究显示,慢性疼痛人群的自杀相关风险值得临床高度关注。
五、“忍一忍就过去了”,并不是适用于所有疼痛的美德
传统文化常常赞美忍耐。
手术后忍着不说,被看成意志坚强。
产妇要求镇痛,可能被评价为娇气。
癌症患者担心使用强效镇痛药会产生依赖,于是宁愿整夜无法入睡。
但忍痛并不会自动带来更快康复。
未得到充分控制的疼痛可能妨碍咳嗽、深呼吸、睡眠、进食和早期活动,也可能使患者更加恐惧医疗操作。
分娩疼痛同样不应被简单理解成“成为母亲必须承受的考验”。
世界卫生组织建议,对于主动提出疼痛缓解需求的健康产妇,可以根据个人意愿提供硬膜外镇痛,也可以结合其他药物或非药物方法。
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等部门在2025年提出全面推进分娩镇痛服务,政策目标包括到2025年底使开展产科医疗服务的三级医疗机构具备分娩镇痛服务能力,到2027年覆盖二级以上相关医疗机构。
是否接受分娩镇痛,应当在充分评估禁忌证、了解获益与风险后,由产妇参与决定。
疼痛不是证明勇敢的工具。
让患者获得知情选择和规范镇痛,才是现代医疗应有的尊重。
六、止痛药既不是洪水猛兽,也不是万能答案
很多人一听到止痛药,就担心伤胃、伤肝、伤肾或产生依赖。
另一些人则走向另一个极端,只要疼就长期自行服药,却不寻找病因。
这两种做法都不科学。
非甾体抗炎药、对乙酰氨基酚、抗抑郁药、抗癫痫药和阿片类药物,适用于不同类型的疼痛,也有各自的禁忌证和风险。
药物选择必须结合年龄、肝肾功能、消化道情况、心血管风险、其他用药以及疼痛机制。
尤其需要纠正一个过度简化的说法:
“只要是医疗使用,阿片类药物就几乎不会成瘾。”
阿片类药物可能造成耐受、身体依赖、药物使用障碍、呼吸抑制和过量风险,风险会受到剂量、使用时间、合并用药和个人病史影响。
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建议,许多常见急性疼痛应优先考虑非阿片治疗;慢性非癌痛使用阿片类药物前,则需要认真评估获益、风险和功能改善情况。
但这不代表阿片类药物应该被全面拒绝。
对于中重度癌痛、安宁疗护以及部分严重急性疼痛,阿片类药物可能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世界卫生组织既强调保障严重疼痛患者获得有效镇痛药物,也强调在医疗可及性与滥用、依赖和过量风险之间维持平衡。
正确的态度不是“坚决不用”,也不是“疼了就吃”。
而是在专业评估和随访下,用适合的药、适合的剂量和适合的疗程。
七、真正有效的疼痛治疗,通常不只靠一颗药
慢性疼痛治疗很少存在一招见效的万能方案。
更现实的治疗目标,通常是降低疼痛干扰、恢复活动能力、改善睡眠和情绪,让患者重新参与生活。
治疗可以包括原发疾病处理、药物调整、康复训练、物理治疗、心理干预、神经阻滞、微创介入或手术。
不同患者需要的组合并不相同。
对于慢性原发性疼痛,英国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建议根据具体情况考虑运动计划、认知行为治疗、接纳承诺疗法以及一定条件下的针刺治疗。
心理治疗的目的不是告诉患者“疼痛不存在”。
它是帮助患者减少灾难化思维、活动恐惧和回避行为,提高情绪调节与生活参与能力。
运动治疗也不是要求患者“忍着疼硬练”。
规范的康复强调循序渐进,根据身体反应调整强度,在安全范围内重新建立力量、耐力和活动信心。
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开展的疼痛综合管理试点,同样要求医疗机构重视患者疼痛主诉,全面评估病情,并建立覆盖诊断、治疗、护理和康复的规范化流程。
八、出现这些疼痛,不要只在家观察
疼痛需要重视,但并不是所有疼痛都意味着严重疾病。
真正重要的是识别危险信号。
出现以下情况时,应尽快接受专业评估:
疼痛突然发生且极其剧烈,或持续快速加重。
疼痛伴随肢体无力、麻木加重、大小便功能异常、意识或语言改变。
疼痛伴随持续高热、寒战、明显体重下降或夜间大量出汗。
严重外伤后出现疼痛,或者有肿瘤、免疫抑制和严重骨质疏松病史。
疼痛已经持续或反复超过3个月,并明显影响睡眠、工作、行走和情绪。
止痛药越吃越多,效果却越来越差,或者已经出现嗜睡、呼吸异常、消化道出血等不良反应。
慢性疼痛评估指南强调,发现提示肿瘤、感染、骨折或神经系统严重损害的“红旗征象”时,需要紧急转诊或立即评估。
在病因尚不明确时,不应靠长期自行服药压住症状。
但也不必因为担心“掩盖病情”,就拒绝一切合理的短期镇痛。
更稳妥的做法,是一边及时评估病因,一边在医生指导下控制疼痛。
九、疼痛不一定能完全消失,但不应该被漠视
医学曾经严重低估疼痛,也曾经因为过度追求“疼痛清零”而出现不合理用药。
今天更成熟的疼痛管理,不是简单追求一个漂亮的评分。
它关心的是:
患者能不能睡觉。
能不能走路。
能不能工作。
能不能重新照顾自己。
能不能在疼痛存在时,依然保有生活的尊严和选择。
网上常说“世界卫生组织把疼痛列为第五大生命体征”,这一说法并不准确。
“疼痛是第五生命体征”的倡议源于20世纪90年代的美国疼痛学界,初衷是促使医护人员像重视体温和血压一样重视疼痛评估。
后来医学界也认识到,只盯着疼痛分数可能诱发过度治疗。
因此,今天更强调综合评估疼痛强度、功能影响、心理状态、用药风险以及患者真正希望恢复的生活目标。
疼痛可能是症状。
可能是警报。
也可能已经成为疾病。
无论属于哪一种,它都不应该被嘲笑、否认或简单要求忍耐。
真正科学的态度是:
急性疼痛及时寻找原因。
慢性疼痛接受系统评估。
严重疼痛获得规范治疗。
同时理解,疼痛治疗的终点并不总是“完全不疼”,而是帮助一个人重新睡得着、动得了、活得更有尊严。
健康提示:本文用于一般健康科普,不能代替医生面诊、检查和个体化治疗。突发剧烈疼痛、进行性神经功能异常或疼痛伴轻生念头时,应立即寻求医疗帮助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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