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《牛来》到“烂片朝圣”:墨家如何看懂极端值、注意力与价值错位
一部电影,最怕什么?
很多人第一反应是:怕被骂。
但互联网时代出现了一个越来越反常识的答案:
真正可怕的,可能不是被骂,而是没人谈论。
最近的动画电影《牛来》,恰好把这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。
它最初几乎无人问津,票房只有数千元量级。随后,因为制作水准、票房表现以及网友的大量讨论,它被推入公共舆论场。越来越多人抱着“到底能是什么样”的心态买票,事情很快发生逆转。
截至2026年8月18日,猫眼专业版实时页面显示,《牛来》累计票房已经超过2000万元。也就是说,它在很短时间内完成了从“几乎没人看”到“很多人专门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”的变化。
这件事最值得讨论的,其实不是:
《牛来》到底是不是烂片?
我也不准备在这里替它下这个结论。
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另一个问题:
为什么一个被大量负面评价包围的东西,反而有可能因为这些负面评价获得更多注意力?
再往深一点说:
当“差”本身变得足够突出,它为什么会从缺点变成传播资产?
这个问题,表面上是电影消费。
往深处看,却涉及今天整个互联网社会的注意力逻辑。
而如果借墨家的方法来看,它至少涉及三个东西:
类、故、法。
也就是:
这究竟是什么现象?
它为什么发生?
我们应该拿什么标准判断它?
一、“烂到有趣”,其实不是今天才有
先说一个容易产生误解的地方。
所谓“烂片朝圣”,并不是一个严格的电影学术语。
它更像中文互联网对一组相互交叉的文化现象的概括。
电影研究里,与之有关的概念很多,包括 so-bad-it’s-good、trash cinema、cult film、paracinema,以及 Cinemasochism 等。
其中,D. R. Carter在2011年收录于研究文集中的一章就叫 Cinemasochism: Bad Movies and the People Who Love Them,重点讨论的正是人为什么会主动观看通常意义上被认为“很差”的电影。
但这件事远比“有人喜欢烂片”复杂。
1970年,亚历杭德罗·佐杜洛夫斯基的《鼹鼠》在纽约埃尔金影院的午夜放映,被认为对后来“午夜电影”文化产生了重要推动作用。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烂片,而是一部怪异、小众、超现实且难以进入主流发行体系的作品。
真正有意思的是观看方式。
你半夜跑到一家影院,看一部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看的电影。
结果到了现场,发现还有几十个人跟你做了同样的决定。
电影还没有开始,某种关系已经建立了。
我知道你为什么来,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来。
这就不再只是消费一部电影。
它开始制造身份。
到了《洛基恐怖秀》,这种事情变得更加明显。
影片1975年上映后商业表现并不理想,1976年转入纽约Waverly Theater午夜场之后,逐渐形成观众对着银幕接台词、穿角色服装、使用道具甚至现场表演的参与传统。影片官方影迷资料也把1976年4月的Waverly午夜场视为其观众参与文化的重要起点。
注意这里发生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变:
电影没有变,观众改变了电影的“使用方式”。
原来电影是作品。
后来电影变成了一个社交接口。
原来买票是为了获取内容。
后来买票还为了获得一种经历:
“我参加过。”
这就是理解今天所谓“烂片朝圣”的第一把钥匙。
很多时候,人买的已经不只是内容质量。
买的还是:
谈资、身份、共同经历和进入某个群体的门票。

二、为什么人宁愿看“最差”,也不愿意看“有点差”?
这个问题已经进入了消费者心理学研究。
Evan Weingarten、Amit Bhattacharjee和Patti Williams发表于《Journal of Consumer Psychology》的研究,通过12项预注册实验、共5393名参与者发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:
在一些娱乐消费情境中,人们确实可能主动选择自己预期会“很差”的选项,而且那个“最差”的选项,有时会比质量稍好但平庸的选项更有吸引力。
为什么?
因为差到一定程度以后,人得到的已经不是原本那种消费价值了。
它产生了另一种价值:
荒诞。
意外。
幽默。
围观。
讲给别人听的故事。
但研究同时给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边界:
这种偏好更容易出现在后果较轻、成本较低的消费中;一旦事情具有实际后果、金钱成本明显增加,或者人们追求的是实用目标,这种“越差越有趣”的偏好就会明显减弱。
这一点特别关键。
假如一家餐厅号称:
“难吃到突破人类极限。”
你也许愿意花几十块钱去体验一次。
但如果一家医院说:
“我们的手术成功率低到令人难以置信。”
没人会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打卡的特色。
因为前者可以转化成娱乐。
后者直接产生现实损害。
所以,“烂到极致反而有趣”从来不是说:
差就是好。
而是说:
当失败本身足够异常,同时失败造成的实际代价又很低时,失败可能成为一种新的娱乐资源。
这里已经非常接近墨家的判断方式了。
三、墨家最不喜欢的一件事:只看“名”,不察“实”
《墨子·小取》谈“辩”的作用,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话:
“明是非之分……察名实之理,处利害,决嫌疑。”
这句话特别适合今天的互联网。
因为互联网最容易发生的事情,就是:
名先跑出去,实还留在后面。
“神作”。
“烂片”。
“年度最差”。
“封神”。
“史诗级翻车”。
“天才”。
“骗子”。
这些都是“名”。
一旦一个足够刺激的名字出现,大量人的注意力就会直接围着这个名字运动。
而真正的“实”是什么?
作品到底什么水平?
制作条件是什么?
创作者到底想完成什么?
观众为什么进去?
进去以后为什么传播?
这些问题反而容易被省略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太愿意直接把《牛来》定义为“烂片”。
不是因为需要给谁留面子。
而是因为从墨家的论证方法看,在没有建立明确判断标准之前,先抢着贴标签,本身就是一种低质量论证。
墨家后期辩学特别重视“类”。
先把类别分清楚,再讨论原因。
而所谓“烂片”,其实至少可以拆成几种完全不同的东西:
有的是预算不足。
有的是技术失败。
有的是审美选择与主流标准不同。
有的是创作者很认真,但完成能力不够。
有的是故意模仿粗糙感。
还有的,不过就是平庸。
这些东西不能混成一类。
因为它们对应的“故”完全不同。
而“故”不同,评价当然也应该不同。
四、真正能成为“朝圣对象”的,往往不是普通的差
这也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。
爱看trash film的人,并不是什么烂东西都喜欢。
马克斯·普朗克经验美学研究所参与的一项研究发现,trash film的核心观众往往是高度投入的电影爱好者,其中很多人同时具有明显的艺术电影偏好。
研究者甚至把他们概括为一种“文化杂食者”——他们跨越传统意义上的高雅文化和大众文化进行消费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们观看这些电影时经常采取一种非常明确的讽刺性观看姿态。
这就解释了为什么:
平庸的差通常很难成为经典。
因为平庸没有张力。
真正容易形成“so bad it’s good”的作品,往往存在一种很奇怪的东西:
强烈意图与实际结果之间的巨大裂缝。
一个创作者非常认真地想表现宏大、深刻、恐怖、感人。
但最后产生的效果完全跑到了另一个方向。
观众看到的不只是失败。
而是:
“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这里的?”
于是,失败本身变成了叙事。
这也是《外太空九号计划》为什么值得研究。
2026年,英国电影协会在BFI Southbank专门策划了名为 Trash! The Wildest Films You’ve Ever Seen 的电影季。
其中,《外太空九号计划》不仅被放映,BFI还利用国家电影档案馆保存的原始素材制作了一份新的35毫米拷贝,让这部长期被冠以“史上最差电影”之名的作品重新回到大银幕。
这件事特别有意思。
电影史当然会保存最好的作品。
这是正常的。
但是电影史有时也保存极端失败的作品。
反而有一大批:
没有特别成功,
也没有特别失败,
没有形成新的语言,
也没有留下值得讨论的问题,
当年正常上映,
正常下线,
然后消失。
为什么?
因为它们没有形成足够大的差异。
五、互联网真正奖励的,并不是“好”,而是“值得传播”
到了这里,《牛来》的问题就开始超出电影了。
今天大量人仍然潜意识认为:
注意力是价值的奖励。
东西做得越好,所以越有流量。
但真实的信息传播系统没有这么简单。
流量系统首先奖励的不是“价值”。
而是:
信息增量。
什么叫信息增量?
就是一个东西和你的预期差了多少。
一个90分作品拿到95分。
你会觉得:
不错。
一个50分作品拿到55分。
你甚至不会点进去。
但一个作品突然被所有人讨论:
“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?”
事情就不同了。
因为此时传播的核心已经从质量变成了异常。
这正是互联网时代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律:
极端值天然携带叙事。
冠军有故事。
倒数第一也有故事。
暴涨有故事。
暴跌也有故事。
天才有故事。
离谱同样有故事。
最麻烦的是中间。
不够好。
也没有差得值得研究。
没有冲突。
没有意外。
没有身份标签。
没有一句话就能转述给别人的故事。
于是它非常容易沉没。
这就是为什么互联网看上去经常越来越“极端”。
未必是现实中的所有人真的变极端了。
也可能只是:
极端内容更容易进入你的视野。
六、但墨家不会因此得出“那就故意做烂”的结论
这是整个问题最重要的分界线。
有人看到这些案例,很容易进一步推导:
既然极端容易传播,
那我故意做得离谱一点不就行了?
既然审丑能够赚钱,
那就批量制造丑。
既然翻车可以获得流量,
那就设计翻车。
如果这么理解,“烂片朝圣”很快就会从文化现象变成商业套路。
但墨家的思维不会停在“它能不能传播”。
墨子提出判断言论与政策时著名的“三表法”:
有本之者,有原之者,有用之者。
简单理解:
要看它有没有事实与历史依据;
要看它能不能被现实经验验证;
最后还要看它实际使用以后产生什么结果。
最后一个尤其重要。
用。
墨子判断很多问题,最后都会回到“国家百姓人民之利”。
这也是墨家与纯粹流量逻辑最大的区别。
流量逻辑问:
有没有人看?
商业逻辑问:
能不能赚钱?
墨家还要继续追问:
它造成了什么结果?
这三个问题不是一回事。
七、为什么墨子批评“乐”,却不能简单理解成反娱乐?
说到这里,还有一个墨家经常被误解的问题。
墨子有《非乐》。
于是有人会认为:
墨家是不是天然反对娱乐?
并不是这么简单。
墨子真正关心的是社会成本。
当统治者为了大型音乐、宫廷享乐和奢侈活动大量征用资源,而普通人的生产与生活因此受到影响,他认为这种事情需要重新计算利害。
所以墨家的问题从来不是:
“快乐道不道德?”
而是:
这种快乐由谁买单?
换到今天同样成立。
一个人花几十块钱,跟朋友看一部奇怪电影,出来一起吐槽几个小时。
这是低成本娱乐。
没什么必须上升到道德高度。
但如果整个平台逐渐发现:
越极端越有流量,
越愤怒越有互动,
越荒谬越容易传播,
于是开始系统性奖励低质量、强刺激、制造对立的内容——
事情就变了。
因为此时产生的已经不仅是个人娱乐。
而是一套社会注意力分配机制。
它会告诉所有内容生产者:
认真未必有回报。
准确未必有传播。
但离谱有。
冲突有。
极端有。
一旦这样的激励被持续强化,我们最终得到的就不只是几部“烂到好笑”的电影。
而可能是一个越来越需要靠极端刺激才能获得注意力的信息环境。
这时候墨家所谓“处利害”,才真正应该出现。
八、《牛来》真正值得观察的,不是它能火多久
所以我更愿意把《牛来》当成一个观察样本。
不急着赞美。
也不急着围攻。
更没必要因为它票房逆袭,就倒推出:
“市场证明它是好电影。”
市场没有证明这件事。
票房只能证明有人买票。
至于为什么买票,是喜欢,是猎奇,是社交,是跟风,是研究,还是去验证网络上的传言,需要另外分析。
同样,也不能因为大量人在网上吐槽它,就认为:
“所有观众都厌恶它。”
他们可能恰恰因为吐槽而获得了娱乐。
这就是“名”和“实”之间经常出现的错位。
票房是一个事实,但票房的意义仍然需要解释。
这也是墨家“类、故、法”的价值。
先分类。
再求原因。
最后建立判断标准。
而不是看到一个热搜,就急着站队。
九、真正值得警惕的,是我们越来越无法忍受“普通”
再往前一步,这件事其实已经跟电影关系不大了。
我们今天正在进入一个很奇怪的时代:
普通越来越不值钱。
一个普通观点,很难传播。
一个普通人,很难获得注意力。
一家正常经营的小店,很难成为打卡地。
一部规规矩矩完成的作品,很容易被算法淹没。
于是所有人都开始寻找“钩子”。
最贵。
最便宜。
最大。
最小。
最狠。
最惨。
最逆天。
最失败。
最离谱。
这些词为什么越来越常见?
因为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:
制造与平均值之间的距离。
但是这里必须再说一遍:
离平均值远,只说明它容易成为信息。
不说明它就是价值。
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坐标轴。
你可以极其优秀,所以远离平均值。
也可以极其荒诞,所以远离平均值。
二者都会获得注意力。
但不能因为获得了相似规模的注意力,就认为二者拥有相同价值。
0分不是10分。
只是0分和10分都比5分更容易被人谈论。
十、墨家给今天互联网留下的真正提醒:不要把“众所共见”误当成“事实本身”
墨家有“尚同”。
这个思想经常被简单理解成“大家思想统一”。
其实放回墨子的社会治理问题里,它更重要的一层,是建立共同的是非标准,降低各行其是造成的冲突。
但到了互联网时代,我们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:
平台也会制造一种“尚同”。
一个话题突然占满热搜。
所有人都说它烂。
所有人都说它神。
所有人都开始使用同一个梗。
于是人很容易产生错觉:
既然所有人都这么说,这件事大概已经没有讨论空间了。
恰恰在这里,我们更需要墨家另一面的“察名实”。
共识可以作为事实研究对象,但共识本身不等于事实。
十万人说一部电影很差,可以证明:
十万人正在传播“这部电影很差”这个判断。
但要证明电影究竟哪里失败,还要继续分析作品。
同样。
票房突破两千万,可以证明市场出现了真实购买行为。
但不能直接证明艺术质量。
这就是今天面对热点时最容易丢掉的一层思维。
我们太急于把:
“发生了什么”
和
“这意味着什么”
合并成一句话。
墨家恰恰要求把它们拆开。
结语:流量世界最稀缺的,不是判断,而是判断标准
《牛来》最终会在电影史上留下什么,现在还太早。
它可能只是2026年暑期档一次特殊的网络事件。
也可能成为一个值得以后反复研究的互联网传播案例。
这些都需要时间。
但是它已经提醒了我们一件事。
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一种很深的变化:
作品不再完全决定自己的意义。
观众可以重新发明观看方式。
社群可以重新定义一部作品。
算法可以突然改变注意力方向。
吐槽可以形成消费。
失败可以产生娱乐。
坏名声甚至可能成为传播资源。
这当然很有意思。
但真正需要保持警惕的是:
不要因为注意力重新定义了一个东西的传播价值,就误以为它也重新定义了这个东西的全部价值。
墨家讨论“辩”,不是为了让人赢嘴仗。
而是为了:
明是非,
察名实,
求其故,
处利害。
这四件事,放到今天依然很硬。
所以面对下一部突然爆红的“神片”“烂片”“逆天产品”时,不妨少问一句:
“大家都怎么说?”
多问几句:
它到底属于什么?
事情为什么发生?
证据在哪里?
谁从中获利?
谁承担成本?
它创造的究竟是价值,还是只有注意力?
这大概才是墨家留给流量时代最值得使用的一套工具。
被看见,是传播问题。
被记住,是差异问题。
但值不值得,则始终是利害与事实问题。
三者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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